王象贤告诉作者轰炸时他藏身的防空洞。  王建平 摄

王象贤告诉作者轰炸时他藏身的防空洞。  王建平 摄

轰炸下的记忆与命运——陕西被日军轰炸遗址考察随笔

陕西在抗战时期并没有遭到日本侵略军铁蹄的蹂躏，但是却饱受日本飞机的轰炸，黄河西岸地区还被侵占山西的日军炮击，受难者均为平民百姓。许多人的一生，许多城市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一户人的千年古城

吴堡古城在黄河西边，河对岸就是山西柳林县军渡镇郝家津。1938年初，日本鬼子侵占黄河东岸后，多次想从这里突破，进攻陕西，被坚守河防的八路军打了回去。这就是抗战史上著名的宋家川河防保卫战。

我们在考察这一系列战斗遗址时，发现河岸的吴山顶上赫然耸立着一座石城，城墙沿山边而建，在蓝天的衬映下，分外壮观。当地的朋友建议我上去看看，“那座古城现在只有一户人”这句话打动了我。于是我们登上了这座千年古城。

吴堡古城也叫吴堡石城。它原先为堡，后来为寨，南北朝时以青石初建为城，名叫吴儿城；五代十国时改称吴堡砦；宋代治平四年（1067年）开始在此设行政机构，称吴堡寨；金代正大三年（1226年），它被立为吴堡县城……现在属于榆林市吴堡县所管辖，离县城宋家川镇仅有2.5公里。

古城为西北一绝，史称铜城，意为城坚难攻。它的三面为黄河所抱，全部由青石所垒，绝大部分为石砌窑洞，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石城。城的面积不大，据说城墙周长1125米，有垛口365个，全城面积约10万平方米。但作为曾经的700多年县治所在地，它不但有衙门、捕署、监狱、营房等政府和军队机构，而且还有城隍庙、娘娘庙、文庙、关帝庙等众多寺庙，以及兴文书院、小学、戏台等文化设施，还有一排排的商家店铺和一户户的豪门大院，可见当年的繁华与热闹，彰显作为吴堡县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辉煌。

我们从北门入城，一进门洞，便看见石墙上弹痕累累。徜徉在古城当中，所见之景，尽是残垣断壁，瓦砾遍地，杂草丛生，灌木疯长，枣树寂寞。作为县衙门的石窑虽然还有官家气派，但是石墙被炸，裂着大缝，窑顶石块摇摇欲坠。而石板路两旁的民宅，大门虚掩，跨入门槛，便仿佛走进了千年历史。

这些四合大院宽阔，古式石梁夏檐，花纹精雕细刻，依然散发出奢华与豪阔之气，只可惜石磨尚存，人烟已无。临街的商铺家家毗邻，长长一排，可以想象出当时吆喝不断，人流如织，生意兴隆的情景。遗憾的是现在却窑空墙松，给人以随时坍塌之感……整座古城无言而立，默默地诉说着千年繁华之后的寂寞。荒芜的吴堡古城静静地矗立在黄河边，与它相伴的只有一户人家两口人。王象贤是一位86岁的陕北老汉，人稍胖，面慈祥，背微驼，和老伴一直住在这座古城里。老人听说我们是来考察抗战遗址的，便热情地招呼我们，给我们讲述着古城的过去与今朝。

千年古城的繁华止于1938年春。当时，日军110师团（梅津师团）以及109、118、26师团和独立第2、第4混合旅团的部分兵力，西犯至黄河东岸。2月28日，占据山西军渡镇的日寇居高临下，隔河炮轰吴堡古城。第一炮就击中古城南门旁的关帝庙，接着又炸坏许多民宅。此后，古城每天都遭受到日军的大炮狂轰和飞机滥炸，以致城中居民白天都不敢回家。

当时年仅9岁的王象贤对此印象极为深刻。他告诉我们：邻居王相如在飞机轰炸时，刚跑到北门口，炸弹就在城门洞爆炸，王相如的臀部被炸伤。日军飞机见居民们跑到防空洞，便又往防空洞口投炸弹，躲在洞内的王象贤顿时被震得天昏地暗。邻居薛昭镜的母亲因躲避不及，被炸身亡。北门内东侧的邻居王永清家四合院的古式夏檐被炸掉了，东街的王仲清大院在古城四合院中最为气派和豪华，也被几发炮弹炸烂了，前街的薛文治家则被炸毁。

王象贤老人的家还算幸运，一颗炸弹落在他家院子，把夏檐和窑面打坏了，却未爆炸。邻居们急忙把炸弹抬出王家，撂在城外的荒石堆上。经老人指点，我们看到了他家被炸弹打坏的痕迹，虽然经过几十年的风雨洗刷，但依然清晰。

他指点着邻居家的石壁石墙，说这里是炸裂的，那里是炸坏的。我们顺着他所指，发现这些民宅果然是炸痕遍布，清楚可辨。他说，这种炸痕全城到处都是，鬼子的不停轰炸，使得大家纷纷逃离，最后连政府衙门也都只好搬到乡下了。就这样，千年古城无人再敢居住，于是逐渐衰败。

王象贤家的旁边就是高6－10米、宽2.6－7.5米的城墙。我们登上去，发现许多墙头垛口尽管已经被鬼子的炮弹炸得崩烂，但仍然顽强地挺立。我们站在这里，脚下就是150米的深渊，眼前豁然开阔，风光无限。我们看黄河浩浩荡荡，蜿蜒奔流；看对面群山逶迤起伏，气象万千。当地朋友告诉我，这里就是古城八景之一的“邑枕黄河”，抗战时期曾是陕甘宁边区的东大门，是八路军通往华北抗战前线的咽喉要道，当然也是日军虎视眈眈之所在。所以，不管鬼子怎么进攻，怎么炮轰，我们的八路军还是死死守住了阵地，挡住了敌人侵犯的步伐，千年古城还是傲然屹立在黄河之滨。

我忽然感悟到王象贤老人坚守古城与八路军坚守阵地有着一脉相通之处，那就是中华民族坚韧不拔、英勇不屈的性格与精神。一户人的千年古城有这样的性格和精神，就必然会生命不息，万世长存。

一个人的百年老宅

也是在1938年，也是在陕西，也是被炸遗址，也是一户人家。所不同的是在日本飞机轰炸西安遗址里的主人只有一个，他叫李振亚。

我们在西安寻找这一遗址还颇不容易。当地的朋友说：“不要紧的，我们知道在回民街附近，慢慢找吧。”

回民街又叫回坊，在市中心，离鼓楼不远。它是西安的老街，包括北广济街、北院门、西羊市、大皮院、化觉巷、洒金桥，以及光明巷等一些街道，是西安数万回族群众的聚居地。2000多年前阿拉伯、波斯等中东国家的使节、商人、学生等回族先民在此落脚，繁衍生息，谱写了千年历史的华章，积累了丰富而深厚的伊斯兰文化内涵。

现在，回民街是西安著名的美食街和文化地标，所以总是人山人海，川流不息。抗战时期的回民街也是这般繁华与热闹。

然而，日本侵略军却往这里投下了罪恶的炸弹，把许多民宅和清真寺炸成废墟，把许多回族群众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无数。日本飞机轰炸西安遗址就是日军惨无人道地轰炸回族百姓，制造人间灾难的罪行记录。

我们在回族群众居住区的大街小巷中反复寻找，终于在光明巷45号找到了这处遗址。它是一幅不大的街墙，上面布满大大大小小的弹痕，大的如碗口，小的似大枣，呈现出放射的形状。墙内的房屋青瓦仍旧，但是西北角已经掀起，摇摇欲坠。这是日本飞机轰炸时，有一枚炸弹落入此处爆炸，造成了北山墙、房屋、楼板，以及屋檩和屋椽的严重损坏。现在紧靠此院的北邻房屋是新盖的，据说当时北邻院中弹六枚，整个院子被炸毁。

我们想拜访户主李振亚，结果他家大门紧闭，门面上有粉笔写的“谢绝参观”字样。这让我们感到意外和遗憾，只好向其邻居了解有关情况。

据李振亚邻居说，这幢民宅大院建于清代。李振亚的曾祖父经商有道，家境富裕殷实，在清代咸丰和道光年间，购置了这一豪宅，之后花了许多银子对这一大院落进行了精装修，门窗木雕十分精美而奢华。然而，日寇的轰炸，把这一大家族的大院落和美好生活全都炸毁了。李振亚邻居告诉我们，大院里面的房屋伤痕累累。李振亚还特意用粉笔写上“此为被炸伤痕，该柱中弹下沉约三厘米”“此为楼板炸穿的孔洞”等字样。这些伤痕默默地诉说着日本飞机轰炸民宅的悲剧。

我后来查找了有关资料，看到了当年的《西京日报》有关于1938年11月23日这次轰炸的报道。标题是《敌机昨晨袭本市在市区滥施轰炸大小皮院一带回胞受害至惨后援会发告回胞书诉敌暴行》。我摘录报道如下：“昨（二十三）晨敌机二十架，由晋袭陕。……以市中心及西北隅平民区为目标，滥施狂炸，投弹八十余枚，至十时零五分分批向东北逸去。……中央社记者前往各被炸区域视察，其状之惨，目不忍睹，到处发现血迹及血肉模糊之尸体，残垣断壁，处处皆是。……统计敌机狂炸平民区死者七十余人，伤者一百八十余人，炸毁房屋一百五十余间，内有小皮院回族群众乌某全家五口遇难。……”李振亚的家也在被炸房屋之中。

关于这一天轰炸的细节，2005年7月12日《西安晚报》发表的文章《日军轰炸西安时的穆斯林——访杨清源、马志孝、马德明、马文海》有具体的描述：“这一天回族群众过‘尔德节’，各坊千余名穆斯林兄弟聚集在各个清真寺祈祷。”接着，敌机轰炸，“约120名回族同胞被炸死炸伤，著名阿訇马庆福、李三宏等不幸罹难。敌机轰炸洒金桥清真寺未中，炸弹落在寺的后面，震倒了一堵高墙，墙土砖块盖住了香米园嗉子坑一个防空洞洞口，洞内17个回族同胞全部窒息而死”……

其实，抗战时期，这种日机对平民区狂轰滥炸所造成百姓死伤惨重的悲剧，在全国时有发生，西安对此也有准确的记录。据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3月出版的《抗战时期日本飞机轰炸陕西实录》记载，日机第一次轰炸西安是1937 年11 月13日，最后一次轰炸是1944年12月4日。

在这7年间，日本军机轰炸西安145次，出动飞机1106架次，投弹3440枚。据《西安市志》记载，西安因敌机轰炸而致伤亡人数累计达3489人以上，炸毁房屋累计6781间以上。

李振亚家的这幢老宅大院系西安现存唯一的日本飞机轰炸遗址，也是日军屠杀平民百姓的现场罪证。它留在这里，刻在李振亚老人的心里，也刻在西安人民、中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的心里，时刻提醒着人们牢记历史，珍惜和平。

【本文为2014 年度国家社科基金研究项目《中国西部地区抗战遗址调查与保护利用研究》（编号：14XZS023）前期成果】

（作者系广西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教授，南宁市签约理论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