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加峨山
加峨山在都安,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山边有几条羊肠小道,山上没有庙宇,周边几里不知名。20世纪50年代,解放军测绘队绘制航标,加峨山被标在地图上小小的一角,它是方圆百里的最高峰。
我的村子就在加峨山下,它与四周的山峰相连,山间形成一个个小山窝,人们叫“峒场”。我的村子是在背靠加峨山的峒场里,山地不足六十亩。
加峨山如一位先祖,它繁衍生息,不断地养育着我们世世代代的山里人。土改后,我村子的几家住户人口猛增,到了20世纪80年代,近百号人都在地里刨食。为了生计,我们家家户户都扛斧头上山,山里青烟四起,不久,出窑的木炭在加峨山的深处堆放着,夜半星稀,人们挑着箩筐上山偷偷地把木炭卖掉。然而,加峨山如一位慈爱的母亲,它虽然骨瘦嶙峋,但其骨骼蕴藏着母爱的营养。当我们砍倒山上的一片树林,十天半月,树桩上又滋生一簇簇新苗,不久,植被很快地得到恢复。
少年时期,在加峨山烧木炭的记忆一直牵扯着我的神经。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想:身上能有几个钱多好啊!能买一个学期的作业本。于是,我和一个同伴相约上加峨山去烧木炭。木炭烧好后,我挑着箩筐再度上山,途中,脚趾突然不知被何物叮了一下,旋即伤口肿胀。不久,一阵阵剧痛向我袭来,我想,我大概是被毒蛇咬伤了。我一边哭一边朝山下的母亲呼救,母亲听到高山上传来的求救声,火急火燎地上了山。当母亲赶到我身边时,拽了身旁一把草药,用麻绳在我的小腿上一绑,接着肩一搭就把我背回家。父亲得知我被咬伤,马上出山去找医生。很快,医生确认是蛇伤,紧着就下了药,我的一条小命保住了。
由于人多地少,加峨山下的乡亲们一年间都不同程度的缺粮,多则半年,少则几十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大人就着手谋划如何多打粮食。路在哪里呢?初秋时节,村上的几位队干商议后就组织人力操刀上山,不几天,山坡上叶枯草干,乡亲们一把火就把加峨山烧了。接着,他们播下小米,小米撒入灰烬时噼啪作响的声音至今仍在我的耳畔……
我们掏空了石缝,加峨山也尽力了。在食不果腹中,大山里的年轻人一茬茬地长大。女孩们四望群山,她们看到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她们不想给村子里再添个碗,她们有的悄悄地离开亲情,离开加峨山,几年间音讯全无。村里的男孩,望着女孩们一 一离去的背影,他们没有心思挑起沉重的加峨山,也纷纷背上行囊,客住他乡。
加峨山峻峭高耸,它蕴涵着生命的坚韧和光泽。山下,一批批学生娃身背书包带着几个灰冷的红薯爬着山坳去求学,像面对沉重的加峨山那样,他们肩负着新的重托,他们老带少,大带小,他们艰难地向知识的殿堂跋涉,于是,他们有十多人考上大学,有十多人吃财政粮……自读书人也离去后,曾经喧嚣的村子静谧了,只留下大年夜零碎的爆竹声。
一年又一年,加峨山静得出奇,留守空巢的人在想:“我们是最后的加峨山人吗?”于是,他们交头接耳,他们蠢蠢欲动。
随着移民政策给出的机会,加峨山下的乡亲们,他们紧紧地抓住政府扶贫的契机,不需动员,他们纷纷向政府报名,他们要出山。第一年,几户人家带头告别祖祖辈辈的峒场,告别故土的一草一木。第二年、第三年,加峨山下的乡亲们置身异地,拓荒创业。正当周边的人还在犹豫或观望的时候,加峨山下只剩一座座空房子了。
时代在变,加峨山下的人在变。清明时节,繁花盛开,已经在山外安居乐业的人们,开着车子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地进入山里去祭扫祖坟,有的乡亲利用这样的机会把祖坟迁出了大山,人们心想,该把一座真正的加峨山还给大自然了。
听说,人们走后,加峨山没有孤独,春天里桃李依旧,山花怒放;盛夏里百鸟争鸣,草木峥嵘;秋天里红叶似火,野果芬芳;冬日里霜打枝头,树叶沙沙。一年四季,猴子们已经成为加峨山的新主人。
一切记忆都很深沉,于是,我不由地敲打键盘一一记下1952年至2008年曾在加峨山下生活的乡亲,如今,他们有说有笑:蓝有辉,96岁;韦耀武,96岁;陆建政,91岁……
(作者简介:陆汉迎,都安高中员工,广西作协会员,有“门卫诗人”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