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巨变六十三，崛起中华立泰山。

民富国强图乐业，飞船揽月敢巡天。

劈波航母驶蓝海，射弹扬威倭寇寒。

锦绣山川如画美，辉煌再创谱新篇。

这是二姐潘荣莲2012年国庆节写的一首歌，收在她的《古稀心曲》集子里。每次我翻阅她这本厚达500多页的山歌诗词集时，都有一种无可言状的激动。二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乡女教师，这是她几十年如一日，不懈追求、辛勤笔耕的丰硕成果，是她一生永远吟唱的心中之歌。

仫佬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在我们仫佬山乡无处没有歌，无事不唱歌，无人不会歌。山歌是仫佬人生活、生命、生产的必需，人们用山歌赞美生活，传递情感，颂扬真善美，鞭挞世间丑恶。我母亲是方圆十里八寨小有名气的山歌手，能编会唱，凡她参加的对歌，没有不赢的。我们兄弟姐妹几乎都承传了母亲能唱会编山歌的基因。二姐年幼时就常听母亲和别人对歌，耳濡目染，上学后便爱好编些山歌，后来当了老师，便经常给学校黑板报写山歌，为村里节日联欢晚会写节目。

二姐比我大3岁，她上学比较晚，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同一个年级。她的成绩一直都比我好，初中毕业时她本来可以考高中，但因家里负担不起两个人上高中的学费，父亲让她报考中专，最后她以高分考取了桂林民族师范学校。二姐毕业后，分配回家乡罗城的东门小学当老师，当时刚满18岁。她工作认真负责，学习刻苦，待人真诚，很受学生们爱戴。结婚之后，她随姐夫调到融水苗族自治县，仍然做老师，在苗乡一干就是30多年。二姐有4个孩子，3个儿子都上了大学，其中老三毕业于清华大学。那些年，二姐夫在学校当领导，工作很忙，二姐一边教书，一边独自操劳家务，起早贪黑，照顾孩子们，靠夫妻微薄的工资维持生活。虽然工作和生活条件都十分艰难，但二姐仍不放弃提高自己，坚持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攻读汉语言文学专业。功夫不负有心人，1987年，二姐获得了广西师范大学本科文凭，后被评为中学高级教师。

苦难，是磨炼意志的最好课堂。二姐在自己平凡的亲身经历中，悟出了深刻的人生哲理。她在山歌《苦乐年华》中写道：

人生怎能无风险，苦乐人生意志坚；

苦尽甜来万事兴，百折不挠笑开颜。

辣如刀刺在舌尖，人生苦难痛心间；

千辛万苦成功路，茹苦含辛谱新篇。

仫佬族的生活习惯和语言与苗族差别很大。二姐长期在大苗山工作和生活，她把大苗山当成第二故乡，与苗族兄弟姐妹情同手足，学苗话、过苗节、唱苗歌，完全融进了苗家生活。她写了很多歌颂苗乡的山歌和诗词。《苗乡情怀》中有几首十分感人的歌：

苗寨木楼吊脚悬，木楼座座半山间。

狩猎阿哥笙婉脆，苗家好客酒杯先。

四季花香香味净，周遭鸟语语声甜。

亲朋好友情浓重，相访苗家把手牵。

三月春风似剪刀，裁成杨柳一条条。

白鹅浮水江河绿，紫燕衔泥天地高。

细雨霏霏浇嫩叶，柔情脉脉展歌谣。

是谁彩笔新挥手，将我苗乡景色描。

歌里浓浓的民族风情和对苗乡的深情厚谊交织相融，恰似一幅水墨画。

当年我们家九口人，地少人多，全靠父母亲种几亩田地过日子。后来搞集体化生产，也靠父母亲挣工分养活一家，生活十分困难。二姐年纪稍大点，便做父母亲的帮手。记得上初中时，二姐白天上学，晚上做完作业后就在月光下用禾秆子编成扇子，第二天拿到街上卖，每次可赚几毛钱补贴家用。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二姐都回家帮忙插秧、挑粪、种菜、刮玉米地，样样能干。我们兄弟姐妹们的衣服裤子，都是大的穿短了破了，缝缝补补后小的接着穿。二姐的一件棉袄我一直穿到上大学。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我们兄弟姐妹长大都参加工作后，生活才得以大大改善。

吃得苦中苦，方知甜中甜。二姐是一个生于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沐浴着党的光辉成长起来的少数民族教育工作者，是新中国发展强大的亲历者、见证者，对党、对社会主义、对祖国无比热爱的人。每逢建党节、国庆节，她都有感而发，写下不少抒情怀、表心声、感党恩的诗篇。记得那年党的80华诞，她写了首《七一感慨》发给我，表达自己热忱的情怀：

横空巨斧斗刀枪，怒将弯刀斩虎狼。

热血惊天悲壮士，豪歌撼地动汪洋。

风流信于安天下，盛世凌云震四方。

但求后辈多贤士，江山一统万年长。

1996年，执教37年的二姐退休，开始了她的老年生活。后来姐夫因病去世，二姐悲痛万分。但她并没有丧失生活的勇气，从悲伤中重新站了起来。二姐性格开朗，与人为善，故此朋友也多。二姐建了一个“融城友谊群”，和朋友们在群里交流学习心得、人生感悟、创作新作。她还常结伴旅游，参观名胜古迹、打卡红色文旅景点，在爬山玩水中饱览祖国大好风光，并将所有感想、感觉、感悟都流于笔端，写了不少散文游记，有时一口气就写下10来首诗词。有一次二姐随旅行团玩了10多天，别人都买了不少土特产，她什么也没买，却写了《旅游拾趣》。她在《蜀行抒怀》中写道：

载我长龙趁夜翔，邀朋千里到长江。

悠悠天地何其远，滚滚风尘岂不忙。

道是三江观蜀水，恍然一梦是他乡。

旅游艰苦身为客，漫步天涯走四方。

她登黄鹤楼别有一种感受。在《登黄鹤楼》中是这样写的：

喜登黄鹤看飞舟，饱览长江景尽收。

昔日仙人无复返，此时旅客有闲游。

龟蛇近识青山路，楼阁远寻云梦洲。

三峡借来千顷水，乘风踏浪向东流。

旅友们都赞叹地说：“潘老师，你每次出来旅游，不讲物质享受，重在精神收获。”她半开玩笑地回答：“人各有志，我们追求不一样罢了。”

2012年，二姐出版了第一本散文诗歌集《夕阳织锦》，在融水教育界引起不小反响。

二姐对民歌诗词的爱好至死不渝。她很有这方面的天赋，特别是参加工作之后，一有空闲时间，就编山歌、写诗词。只要听说学校和村里搞文艺晚会，她就自告奋勇地编写节目。有一年，我们约好一起回老家过年，在得知老家的村子要搞晚会时，二姐很高兴，连夜写了12首山歌给村里的姑娘们唱。村委会的领导告诉二姐，时间有点紧，怕排练来不及，节目不好安排。二姐表示，如果来不及，她可以自己上台朗诵。最后，二姐写的节目还是如期上演了。我记得那个节目叫《歌唱凤立村新气象》，其中有几首山歌我记忆犹新，唱出了仫佬族群众的心声：

凤立山上绿幽幽，凤凰山下开歌喉；

凤凰展翅把歌唱，凤立村庄好事稠。

山村新貌眼里留，低矮瓦屋变高楼；

凤立村人劲头大，脱贫致富争上游。

清华学子我村有，我村才子遍九州；

传统读书好风气，状元之村美名留。

饮水思源不忘本，永远感谢党的恩；

蓝图绘在民心上，社会主义新农村。

一年清明节，我回家扫墓。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打边炉。酒过三巡后，二姐很认真地问我：“老弟，我和大姐这些年编了很多山歌，大家都鼓励我们出版一本山歌集，传承给年轻人。你看行不行？”我当即回答：“行啊！现在就需要这种原生态的山歌，原汁原味。”姐姐们高兴极了，说：“我们会很快整理出来，交给你，你可要好好为我们把把关！”我满口答应。

几个月后，二姐专程到南宁，把一叠厚厚的稿子交给我，并说：“这是我们几十年的心血。把这些山歌诗词出版成册是我们这辈子的心愿，你一定要帮姐姐了却这个心愿。”我回答：“二姐，你放心，阿弟一定办好。”

我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全部书稿。我万万没有想到，两位姐姐这些年来竟然花费了这么多心血，写下了大量的山歌，尤其二姐还创作了不少律诗、自由诗体和散文。这本多达20余万字530多页的山歌诗词集，共分18个部分，内容涉及恩情、乡情、爱情、亲情以及对生活、生命、人生的感悟，可谓丰富多彩，琳琅满目。由于大姐识字不多，她编的部分有些字音是用别字代替的，经过二姐一番修正，虽不一定押韵，但山歌的味道很浓。

因大姐、二姐都过古稀之年，我为她们的集子题名《古稀心曲》，并作了序。我在序中写道：“我深深为姐姐们的民歌天赋和对山歌执着追求的精神所感动。尽管集子中有些技巧上的不足，却不能影响集子中思想认识方面的摄人光芒，也无伤于作者焕发的山歌才华。从整体上看，我有理由向读者说，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和普通教师，能写出这样的山歌诗词集，实属惊人之作！”后来集子交由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次年春节，姐姐们把这本书当成新年的珍贵礼物送给亲戚朋友，大家都纷纷赞扬。

2017年9月，二姐参加柳州市迎国庆山歌赛，在赛场突然昏倒，几天后我才得到消息。那天我和在南宁的弟妹赶去柳州，见到二姐时她已有所清醒。医生告诉我们，二姐是因脑干出血昏倒，经及时抢救目前尚无生命危险。脑干出血十分危险，二姐能经抢救活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经过不断的康复治疗，一年后，我再次见到二姐时，她已经可以说话了，但行动不方便，只能坐轮椅在楼下走走。尽管如此，她头脑依旧清醒，她写过的山歌、诗词有些还能背诵出来。

二姐生病瘫痪至今已近五年，每次去探望她都喋喋不休地讲她如何写歌，如何为村里春晚写节目，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着笑容，看得出很有成就感。

文贵高洁，诗尚清真。诗必须有一种特质，这个特质就是“真”，真实、真情、真心、真诚。纵观二姐的诗歌作品，都写得真真切切，每首山歌和诗词都是自己的真实体验的结晶，语言、情境、情感浸透了她的真诚，从朴素的情感到追求理想的境界，都是切身的体会感悟，是从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自然、现实、真实，彰显出感恩之心、感悟之意、感激之情。特别是通俗歌谣，从叙事的、洗练的技巧来说，没有受过专业学习的人往往比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还要高明。涌自心底真正的诗和歌，非乎有旋律的措词，而是和每个写诗歌的人心灵深处的感情相关。诗歌是一团火，在人的灵魂里燃烧，这火燃烧着，发热发光，是至上的幸福、至善的精神、至高的思想。

二姐如今躺在床上，再也不能下地行走了，但她头脑还很清醒，一有人去探望她，都少不了叨念她心中的歌。每次想起她那情不自禁歌唱的模样，我就想为她写点什么，但一直没有动笔。前些天和她大女儿通了个电话，得知二姐病情已经加重，但因疫情防控又不能去探望她。当天夜里，便一气呵成写下这篇文章，算是给躺在病榻上的二姐以精神的安慰。

人的生命之路是短暂的，但人的精神力量富有无穷的生命力，只要沿着无限的精神砥砺前行，只要拥有精神寄托，什么都阻止不了。人的精神之树又依赖于愿望和信心之水来浇灌。我想，二姐在大难之中能奇迹般地活下来，便是精神支持使然。我也相信，二姐心中的歌将继续激励她创造奇迹，健康地安度晚年。

（作者曾任自治区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自治区党委副书记等职）